2013年8月11日

Saul Kripke 有一本小書談維根斯坦,書名是 Wittgenstein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 。這本書對維根斯坦的詮釋是否正確,學界有相當激烈的爭論,但撇開詮釋問題不理,此書的內容依然十分具啟發性。最近我也開始讀這本小書,看到幾頁談哲學家「反對」常識的段落(pp. 62-65),頗感趣味。

哲學史上有兩位哲學家的理論,經常被視為違反常識。第一位是柏克萊主教(George Berkeley),他主張外在世界皆是由觀念組成。另一位是胖子休謨(David Hume),他的主張有很多,最著名的是他「反對」因果關係以及歸納法。常見的批評是直指他們違反常識,因為,根據常識,外在世界絕非由仰賴於心靈的觀念組成,而是由獨立於心靈的物理事物構成;此外,常識告訴我們,因果關係的存在是再清楚不過,不容否定的。

面對這類批評,他們的回應十分有趣,亦反映哲學家常見的做法:他們不認為自己在反對常識;他們反對的是大家對常識的誤解。休謨說,他反對的不是因果關係,而是大家誤以為包含必然連結的因果關係。他抗議我們將因果關係理解成,成因和結果之間有著某種神秘的必然連結,相反,休謨認為確實有常識所指示的因果關係,不過成因和結果之間的連結僅是人們的心理預期。同樣的,柏克萊說自己的主張完全符合常識,據他的診斷,人們以為「外在事物」指到物理(非心理)事物,其實是基於錯誤的形上學立場才產生的錯誤詮釋,他的理論正是要糾正這些對常識的誤解。

我對這段內容特感興味盎然,是由於想到語言哲學的討論。無可否認,「常識」提供某種初步的直覺,讓我們對事物下判斷。有時哲學家會「顛覆」這些判斷,但絕少有哲學家會輕鬆承認自己要反對常識。就我貧乏的閱讀經驗,他們通常會有兩個策略。第一個策略如 Kripke 所說,解釋我們如何誤解常識,以致作出不恰當的判斷。第二個策略是肯定一般人的常識確是有部分是錯的,再透過更根本的直覺,解釋錯誤如何出現。關於第二個策略,我可以舉個例子說明。很多人第一眼看到 “Lois fell for Superman, not Kent” 都會覺得它是真的,有些語言哲學家卻主張這句有邏輯矛盾,它的意思和 “Lois fell for Superman, not Superman” 一樣,必然是假的。這些哲學家通常不會停留在違反常識的判斷,然後不負責任的把錯誤拋到一般人身上,相反,他們深知自己的立場與許多人的直覺有出入,因而負上沉重的舉證責任,嘗試用一些更加根本的直覺(或,來自另一些更堅實的常識的直覺)解釋一般人為何會誤認為那句是真的,譬如用 Paul Grice 的會話含義(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)解釋我們如何混淆有矛盾的 “Lois fell for Superman, not Kent” 和其他無矛盾的句子。

我未細想這兩個策略有否實質分別,是否僅為用辭上的差異。我想要指出的是,哲學家做出「違反常識」的宣稱時,會一併揹上相應沉重的舉證責任,而不是輕輕鬆鬆的語出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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